摘要: 浮士德球(Fistball,中文亦称拳球、草地排球)是一项有据可查的历史至少可追溯至公元三世纪的隔网击球运动,却在现代体育史叙事中长期处于排球“前史注脚”的从属位置。本文以“体育化”为分析框架,考察浮士德球从罗马节庆游戏到跨国竞技项目的转型过程,并在此基础上重新审视其与排球起源之间的关系。研究表明,浮士德球的体育化经历了三个关键节点:1555年斯卡约诺的规则文本化使其从口传惯例中脱离出来,1870年前后韦伯的德文转译与德国体操运动的本土化改造为其提供了组织载体,1960年国际浮士德球协会的成立及此后世锦赛—世界运动会双轨赛事体系的建立则完成了竞技层级的制度化。在排球起源问题上,既有学术文献将“Deutsches Faustballspiel”纳入排球谱系加以比较,但“摩根直接借鉴浮士德球”的断言缺乏决定性证据;更可辩护的判断是,两者共享一种古老的“隔网—击球—不让球落地”动作语法,浮士德球代表的是这一语法在德语体育文化中的成熟形态,而非排球的“单线祖先”。浮士德球的历史价值恰恰在于它提示我们:现代体育的谱系往往是多线并行且相互遮蔽的,一项运动的“古老”并不自动转化为叙事上的可见性。
关键词: 浮士德球;拳球;体育化;排球起源;体育史编纂
一、引言
在隔网击球类运动的公共记忆中,排球占据着一个近乎排他性的位置。1895年威廉·摩根在霍利约克基督教青年会发明“Mintonette”的故事被反复讲述,成为体育史上最经典的发明叙事之一。然而,这一叙事所省略的,是一组远比排球古老的身体实践:用攥紧的拳头或前臂将球击过悬空的绳索或网带,允许球在每次击打前落地弹跳一次,在本方半场最多组织三次触球。这些实践在欧洲的意大利语区和德语区以“Pallone”“Faustball”等名称延续了至少一千六百年,并在十九世纪末完成了从民间游戏到有组织竞技项目的转型。今天,这项运动以“浮士德球”或“拳球”之名存在于国际体育体系中,是国际浮士德球协会(IFA)治理下的正式竞赛项目,也是世界运动会的常设赛事。
问题不在于浮士德球“是否存在”或“是否古老”——这两个事实都有充分文献支撑。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一项在时间深度上远超排球、在规则形态上与排球高度亲缘的运动,在体育史书写中几乎只以“排球可能的灵感来源之一”的身份出现?这种叙事位置的形成,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分析的史学现象。
本文试图在两个层面上推进讨论。在实证层面,以“体育化”为线索,梳理浮士德球从散落的民间惯例走向规则化、组织化、赛事化的过程,标识其关键节点与内在逻辑。在史学层面,重新审视浮士德球与排球之间的关系,区分“可证实的直接影响”与“可合理推断的深层亲缘”,并以此反思体育史中“发明者中心”叙事对更古老运动传统的遮蔽效应。浮士德球的意义,或许不在于它“是不是排球的前身”,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案例,让我们看见体育史如何在“谁发明了什么”的问题框架下,系统性地遗忘了那些没有“发明者”的运动。
二、从节庆到文本:体育化的前史与第一次转折
浮士德球起源的确切时间并无定论,但最早的文字痕迹指向公元240年前后罗马皇帝戈尔迪安三世时期的一次球赛记录,一枚属于戈尔迪安时代的罗马纪念币也被一些研究者视为与这项球戏有关的图像证据。这一时期的“拳球”远非现代意义上的运动:它没有统一场地、没有固定人数、没有成文规则,更接近一种节庆性的集体身体活动。但一个关键的动作内核已经确立——以拳而非掌或工具击球。这个内核在此后漫长的中世纪民间传承中保持了惊人的稳定性,直至十六世纪才迎来第一次结构性变化。
1555年,意大利人安东尼奥·斯卡约诺(Antonio Scaino)以意大利文撰写了浮士德球的规则文本。在体育史的意义上,这一行为的重要性远超其文本内容本身。规则一旦被书写,就从依附于特定社群记忆的“惯例”转变为可以脱离原初情境而传播、比较和修订的“制度”。斯卡约诺的工作使浮士德球获得了进入“体育化”通道的第一张通行证:它不再只是一个“大家都知道怎么玩”的游戏,而成为一个可以被命名、被讨论、被批评的对象。同一时期,这项运动在意大利以“Pallone”或“gioco del pallone”之名存在于贵族与市民的竞技文化中。1786年,歌德在《意大利游记》中记录了一场四位维罗纳贵族对阵四位威尼斯人的比赛,并特别提及了观众的规模与喝彩的方式。歌德的记述之所以珍贵,不在于它是一个“文学名人观看体育”的轶事,而在于它证实了在排球诞生的一百零九年之前,一种以拳或手臂隔网(或隔绳)击球、有明确对阵双方、有可观观众群体的竞技性游戏已经在欧洲精英文化中获得了稳定的位置。
然而,文本化本身并不足以完成体育化。斯卡约诺的规则停留在意大利语世界,其传播半径受限于语言和地缘文化边界。浮士德球要在现代体育体系中获得一席之地,还需要一次语言—制度上的转介,而这一转介发生在德语世界。
三、德语世界的体系化:从“体操游戏”到竞技运动
浮士德球历史中最具决定性的转折,并非发生在它的“故乡”意大利,而是发生在十九世纪末的德国。1870年前后,格奥尔格·韦伯(Georg Weber)将意大利文的浮士德球规则翻译为德文,并在此后数十年间推动了这项运动在德国体操协会体系内的制度化。这一转译的意义需要放在十九世纪德国体育的具体语境中理解。当时的德国体育以“Turnen”(体操)为核心组织范式,球类游戏长期处于体操运动的附属地位。浮士德球最初正是作为体操运动员的辅助性球戏被引入的,但它的竞技逻辑——隔网对抗、有限触球、落地反弹——内含一种与体操的“身体规训”逻辑不同的“对抗—策略”逻辑,这使它在组织上难以被体操体系完全吸收。
体育化在这一阶段沿着两条并行而相互拉扯的线索推进。其一是规则标准的统一。1894年,韦伯与海因里希·施内尔博士共同起草了首份德国规则,但当时的比赛方式与计分制度与今日的浮士德球已有显著差异。其二是独立赛事体系的建立。1913年莱比锡德国体操节上,首届德国男子浮士德球锦标赛举行,法兰克福队以114比101战胜慕尼黑队夺冠;女子锦标赛则迟至1921年才出现。到1927年,德国已有近一万两千支队伍参与有组织的浮士德球运动,这一规模说明它已经越过了“少数俱乐部实验”的阶段,进入大众体育的范畴。1924年巴黎奥运会将浮士德球列为表演项目,则可以视为国际体育体系对其竞技形态的一次初步承认。
巴西学者关于德裔移民社会中南里奥格兰德州浮士德球(当地称“Punhobol”)的研究,为理解这一体育化路径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比较视角。该研究指出,浮士德球在移民社群中最初同样依附于体操协会的文化网络,但随着竞技逻辑的强化,球员开始追求更大力量、更快速度的击球,比赛从“维持身体活力”的手段转变为以胜负为核心目标的运动,用作者的话说,“the game turned into a sport”。这一描述精确地捕捉到了体育化的核心机制:当“如何赢”取代“如何玩”成为参与者的首要取向时,规则、训练和竞赛组织便被迫按照竞技绩效的逻辑重新编排。浮士德球在德语世界完成的,正是这一转变。海乔·贝尔内特(Hajo Bernett)在一项以浮士德球为案例的体育化研究中,也将这一过程置于“Versportlichung”(体育化)的概念框架下加以分析,表明浮士德球在德国体育史学中并非完全被忽视,而是被作为理解游戏如何转化为运动的范例。
四、组织化与国际赛事体系的形成
规则文本化和民族国家层面的赛事化,使浮士德球成为“德国的运动”,但尚未使它成为“国际的运动”。1960年国际浮士德球协会(IFA)的成立,标志着治理层级从国别协会向跨国组织的跃迁。IFA的总部设于德国法兰克福,这一选址本身即是德语世界在浮士德球国际体系中主导地位的空间表达。此后赛事体系的扩展沿着两条轨道展开:一条是以国家队为单位的世锦赛轨道,1968年首届男子世锦赛在奥地利林茨举行,联邦德国队夺冠;女子世锦赛则迟至1994年才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创办。另一条是以综合性运动会为平台的展示轨道,1985年浮士德球成为世界运动会正式比赛项目,使其获得了一个超越单项世锦赛的全球可见性窗口。
这两条轨道的组合,塑造了浮士德球当代竞技地理的基本格局。德语国家(德国、奥地利、瑞士)构成了这项运动的历史核心区,巴西和阿根廷则通过德国移民的传播路径在南美洲形成了强大的竞技次中心。2025年成都世界运动会浮士德球比赛中,巴西队包揽男子和女子两项冠军,这一结果既是南美拳球传统的竞技表达,也暗示了这项运动的力量格局正在从“德语核心”向“多中心”缓慢位移。但与此同时,赛事的全球分布仍然高度不均衡:截至2025年,世界运动会的浮士德球参赛规模仅为男、女各八支队伍,每队十名球员,总计一百六十名运动员。与排球奥运会十二支队伍、世锦赛二十四支或三十二支队伍的规模相比,浮士德球的国际赛事体系在参与广度上仍处于明显的“小众”区间。这种“古老的起源—狭窄的当代参与”之间的张力,恰恰是理解浮士德球历史位置的关键:它的体育化在竞技深度上已经完成,但在全球扩散上远未完成。
五、浮士德球与排球:直接影响、深层语法与被遮蔽的谱系
浮士德球与排球的关系,是这项运动在学术讨论中最常被触及、也最容易被简化的议题。一种流行的表述是“有学者认为摩根发明排球很可能受到了浮士德球的启发”。这一表述在方向上并非毫无依据:2004年一项关于排球起源与谱系的德国考试论文明确将“Deutsches Faustballspiel”列为排球“Wurzeln”(根源)之一,并设有“浮士德球与排球发展之比较”的专门章节,其核心旨趣之一正是“批判性地质疑摩根作为唯一发明者的通行叙述”。该论文将意大利的Pallone、德国的Faustball、Tamburinball、Prellball等一并纳入排球的前史谱系,说明在严肃的体育史研究中,浮士德球与排球之间的亲缘关系是被承认的分析对象,而非单纯的民间猜测。
然而,从“被纳入谱系”到“摩根直接借鉴浮士德球”,中间存在一个证据等级上的跳跃。摩根在斯普林菲尔德的学习经历和他所接触的球类运动清单,并不自动等同于他曾经观察或研究过浮士德球的具体规则。更审慎的判断是:浮士德球与排球共享一组深层的动作语法——隔网、用肢体(而非器械)击球、限制触球次数、不允许球在己方场地轻易落地(浮士德球允许一次反弹,排球不允许)——但这组语法在欧洲球戏传统中有着远比浮士德球更为广泛的分布。摩根所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充满“隔网击球”变体的体育文化环境,他的工作是在这一环境中进行的一次“轻量化”重组,而不是从零开始的发明。
真正值得追问的,因此不是“摩根是否抄袭了浮士德球”,而是为什么浮士德球在排球获得全球成功之后,反而被降格为后者的“前身”或“变体”。答案可能在于体育史书写对“发明者”和“发明时刻”的偏好。排球有一个清晰的、可命名的发明者,一个可定位的发明地点(霍利约克),一个可标注的发明年份(1895),以及一个可讲述的“解决问题”叙事(为年长商人设计低强度室内运动)。这些要素构成了现代体育史最易于传播的叙事单元。浮士德球则不具备这些要素:它没有单一的发明者,没有一个“从无到有”的时刻,它的历史是一连串翻译、改编和本土化的累积。在“谁发明了什么”的问题框架下,这样的运动注定只能以“背景”或“前身”的身份出现。但恰恰是这种“背景”的存在,提示我们体育史需要一种不同的提问方式:不是问“谁先发明了隔网击球”,而是问“隔网击球这一动作语法如何在不同的社会与制度条件下被反复组织成不同的运动形态”。
六、浮士德球的当代扩散与中国案例:体育化之后的“可见性”问题
浮士德球在二十一世纪的传播轨迹,为观察“体育化之后”的运动命运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案例。2024年9月,中国大陆第一支浮士德球队在成都天府新区成立;2025年成都世界运动会将浮士德球纳入正式比赛项目,天府公园建成了中国大陆第一块标准浮士德球赛场。在成都世运会执委会和国际浮士德球联合会的推动下,元音中学、元音小学等学校开展了浮士德球教学与训练,IFA还授予这两所学校“浮士德球示范学校”称号。成都队队员金冬在赛场边扮演了“形象大使”的角色,向观众解释这项运动与排球的区别以及它与歌德《浮士德》的名称关联。
这一案例的意义不在于它证明了浮士德球“正在中国流行”——一项运动在两年间的学校推广和一次综合性运动会的亮相,远不足以支撑这样的判断。它的意义在于揭示了浮士德球当代困境的一个核心维度:可见性。一项运动可以在规则上完成体育化,在组织上完成制度化,在赛事上完成国际化,却仍然可能长期处于公众认知的盲区。成都世运会提供的,是一种“事件驱动型可见性”:综合性运动会将小众项目短暂地推入媒体聚光灯下,但聚光灯之后的持续参与,取决于学校体系、俱乐部网络和本土赛事能否接续生长。浮士德球在台湾地区的发展轨迹提供了另一个参照:台湾自2006年成为IFA会员后,竞技水平提升较快,2009年高雄世运会获得第六名,但推广仍然面临“待政府与民间共同推广”的结构性约束。这两个案例共同说明,体育化完成之后,“运动生命”的延续并不自动发生,它依赖于具体的制度投入和文化转译。
七、结语
回到本文开头的问题:浮士德球为什么在体育史中“不可见”?答案可以分两层来说。在实证层面,浮士德球的历史形态本身就不利于“发明者叙事”:它没有一个可命名的创始人,没有一个可标注的“诞生时刻”,它的体育化是由翻译者、体操教师、协会官员和移民社群在数百年间逐步推进的。在史学层面,现代体育史长期以“发明—传播”为默认框架,将运动的历史价值与它的全球流行度、叙事清晰度捆绑在一起,这使得那些“先于发明而存在”的运动传统被系统性地安置在“前史”或“背景”的位置上。浮士德球与排球的关系,正是这一安置机制的典型产物:浮士德球被承认为排球“可能的灵感来源”,却很少被作为一项拥有自身完整历史的运动来对待。
本文的论证指向一个有限的但具有方法论意义的结论:浮士德球值得被书写,不是因为它“比排球更早”,也不是因为它“可能是排球的祖先”,而是因为它的历史展示了一种不同的运动生成方式——不是一个人在某个时刻发明了一项运动,而是一组身体动作在漫长的制度变迁中被反复重新组织。承认这条谱系的独立性,意味着承认体育史的丰富性并不只存在于那些被成功“发明”并全球化的运动之中,也存在于那些在没有发明者的情况下延续了千年的运动之中。浮士德球的拳头,先于排球的发明握住了隔网击球的念头。体育史的任务,不是把这个念头追溯为某一个人的灵感,而是理解它为什么能够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以如此不同的方式,被那么多人认真地握在手中。
参考文献
- 新北市政府體育局.運動小常識-浮士德球,2020-02-01.
- 浮士德球.维基百科.
- International Fistball Association. Faustball: Reglas de Juego Válidas a partir del 01/04/2025. Buenos Aires: Federación Argentina de Faustball, 2025.
- 新华网.成都世运会丨浮士德球——草地排球,2025-07-23.
- 浮士德球.百度百科.
- Genese und Genealogie des Volleyballspiels. 2004.
- 四川日报.用拳头击球 它可不是排球运动,2025-06-04.
- Mathys, F. K. “Faustball und seine Historie.” Jugend und Sport, Jg. 24 (1967), H. 7. DOI: 10.5169/seals-995076.
- Bernett, Hajo. “Die Versportlichung des Spiels — dargestellt am Exempel der Entwicklung des Faustballspiels.” Sportwissenschaft (Schorndorf).
- “Entre a ginástica e o esporte: educação do corpo e manutenção da identidade nas sociedades ginásticas teuto-brasileiras.” SciELO, 2019.
- 浮士德球在台湾.维基百科.


